Nov 06

这是去年的一次商业拍摄,刊载于大美术,现在可以放出来了。文字是小四mm写的。该园园主叶放,只要google或者baidu一下,遍地都是。凤凰卫视和中央台都采访过他,也拍过他的园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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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放:诗意地起居

“营造一个地上的园子,从天上望去,就像人在大地上生活,却爱在天空思想,没有翅膀,也会飞翔。
——叶放《我•庭院•我》

去苏州那天,是个阴雨绵绵的日子,火车在生了锈的铁轨上前行,沿路风景沾了江南的雨,湿漉漉的,色彩柔和,一如晚明文人的山水画,闲散中有种诗意的感伤。

江南是诗意衍生的地方,这里的山水,美得亲切,是跟人有关系的美,温和而细腻,明秀而柔情。失意的士人到了江南,筑一个园子,种一棵芭蕉,把酒吟诗,卧月听曲,官印换做几枚闲章,朝堂风雨,化作窗前蕉荫满地,心里的焦躁不郁,就慢慢地化解在江南的烟雨中。

叶放从小就生在江南的园林里。这个他生命里最深刻的园子叫毕园,由他的外曾祖父毕诒策兴建于同光年间。院落深深,小径弯弯,虽然占地不大,却也颇具庭院佳境。年幼的叶放就在这个诗意的空间里长大。
摘来玫瑰酿酒,采支莲蓬剥莲,金秋折桂,冬日剪梅……童年叶放的生活,沾染了鸟语花香,蛙声虫鸣,草木山水,那种跟自然无限接近的自由、恬淡、平和,如矿物质一样沉淀在他的骨子里。即使后来文革浩劫中,毕园被毁,亭台楼阁湮灭,在叶放的脑海里,那记忆里的一石一水,一阶一瓦,也仍旧散发着芳香气息。
那座出生的园林,是他跟园林缘分的开端。

美院时代的叶放是在拙政园度过的,当时的苏州工艺美术学院就位于这座世界名园,进进出出,不离园林左右;工作后,园林依旧与叶放相伴,他所在的苏州国画院是晚清时期知府吴云的园子,叫“听枫园”。
生在园林,长在园林,学于园林,开专栏写园林,铺卷设色画园林……(《庭园旧事》和《约梦故园》系列)园林对他来说,不只是一个居住空间,也不只是一个描摹对象,而是一种生命的互动。
仿佛是要给自己的这一段园林情缘做一个总结,或者,是延续,叶放自己动手造了个园子。

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园林,这个念头,仿佛一直在他的血液的最底层涌动,但一直没有一个好的契机,直到2001年,叶放和朋友共5户人家一起买下了古城小巷里的一排联体别墅,5家的花园可以连在一起成为一个独立的大空间,算下来有500多平方米左右,这就为叶放实现园林梦提供了一座舞台。

园子所在的街弄叫南石皮弄,叶放就给园子取名南石皮记,并没有刻意雕琢,散淡随性,有明清时文人笔记的意思,园名刻在水磨青砖上,简单朴拙,左右一副对联,只有上联:烟锁池塘柳,五个字的偏旁蕴含了“金木水火土”五行要素,下联空着——这副对联是古代流传下来的一副绝对,叶放把它放在这里,一则是因为园林也是包含各种因素的综合体,跟这副对联有着相合之处,另外也是因为觉得这句话里面的意境很符合园林的诗情。

叶放给我看了这个园子最开始的照片。荒草萋萋,满地碎砖,水泥围墙圈着一园子的草,阳光燥烈,一切都原始而凌乱——在看到这张照片之前,谁都难以想象,现在这个灵动绮秀的园子,是从那样一片荒地,一石一水,一草一木,理叠而成。

那一年的夏天,戴着黑框眼镜的叶放,头上扣一顶乡间工人常戴的笠帽,满头大汗地顶着大太阳,站在还没有注水的濯华池中间,指挥着工人们把一块块远道而来的太湖石搭成灵山秀岩,有不对的地方,就返工,每一个细节都细细斟酌,再三确认。帮他叠山的工人,先是抱怨,后是敬佩,最后,是彻底服了,到后来,南石皮记成了“苏州一道绕不过去的风景线”——这句话是一位到过叶放家的作家说的,在南石皮记干过活的工人们便分外自豪:“叶放家的那个园子,山是我叠的”——说了这句话,底气也比别的匠人强些。

“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怕,”叶放淡淡地回想,微微眯了眼,仿佛回到了那个挥汗如雨的夏天,“我自己都不能想象那时候过的日子,前后整整两年时间,其中半年,我几乎是天天待在这儿监工,现在要我从头再来一遍,我真的后怕。”
“那时候支撑着我的,只是一种巨大的激情,创作的激情。园林对我来说,跟我写的文章,还有我画的水墨画一样,都是艺术创作。”

我们站立的地方正是濯华池畔——“濯”是洗的意思,叶放给这个池子取了个这个名字,想必是取“洗尽繁华,返璞归真”之意。
现在正是紫薇花开的季节,粉紫色的花串一嘟噜一嘟噜在墙上、屋檐上伸出头来,有些花瓣被风吹落,沾湿在曲桥上,正好嵌在桥中间的回文诗上,让人联想起李清照的词,婉约而哀愁。
雨已经停了,池子里的荷叶趁了这水汽纷纷地舒展开来,田田的如舞女的裙,叶间探出一两支婷婷的莲蓬,紫色的莲子绽开来,衬着翠绿的莲蓬头,分外美丽。
叶放用手指在栏杆上叩了叩,立刻有一群红色的锦鲤朝我们的方向游了过来,络绎不绝的,连成了一条艳丽无匹的锦带,荡漾在碧波之上。
“这些鱼都已经有灵性了,”叶放说,“只要人往桥边一站,拍拍手,它们就过来了,很听话。”

池水很清,叶放颇为自得地解释,他在池底放了螺蛳来去除微生物,又养了乌龟,克制螺蛳的过度繁殖,鱼和乌龟的排泄物又可以成为螺蛳的饲料……用生物链效应来保持池水的清洁,既环保,又省事。

水是园之脉,过去的文人造园,理水是很重要的一步。理水就是处理水面和周边风物的关系,若是把握了水体风景的性格特征,并与周围的风物呼应得当,即使是小小水面也能产生湖波荡漾的效果。

叶放把这个池子设计成了一尾鲤鱼的形状,寓意好,形态美,有收有放,丰富了水面变化。他的南石皮记,虽然面积不大,做得却着实精致,亭榭矶桥,样样不少,水面设桥,一是曲桥,一是木桥。利用桥来分割水面,似断非断,既打破了水面的单调,丰富了水面变化,又增加了水面的深邃感。

池水是静的,因此,叶放在池子的西侧设了一挂悬泉,东面则布置了一道三折流瀑,两相呼应,循环不息,增加了水的动感。一动一静,相得益彰。
瀑布如练,从石缝里跌落,溅起水珠如碎玉,汇入池中,瀑布旁边的池岸植了一株桃花,春日里一树的桃花如霞如锦,衬着碧水流瀑,是一道绝佳的风景,这一处的小景,叫“桃缘”,叶放说,用缘字比用“桃源”两个约定俗成的搭配更能表达他对园林文化的感情。

在善于营造诗情画意的古典园林里,水不仅是视觉的要素,对于制造听觉效果来说也是不可或缺——若在悬泉旁边的水榭,斜倚栏杆,雨天听泉,水声淙淙,其中的风雅,不亚于古琴雅乐。
悬泉和瀑布的源头都藏得很深,古人把水看作财,财不可露白,水的源头也不能让人看见,否则就会“流财”;虽是笑谈,但水源深能给人造成视觉上的深邃感觉倒是真的,而且,藏源可以给人留下想象的余地,拓展了水的画外空间。

石是园之骨,石即山,园林是浓缩的自然景观,理水叠山,要达到的效果,是“不出城廓而获山林之怡,身居闹市而有林泉之趣”,要模仿自然,山的纹理就要自然,就好像山水画里山的皴法,是有讲究的,山的纹路要通,要灵动,不能断,断了,就会给人呆滞的感觉。
叶放为了让叠石的工人明白自己的想法,先是画了草图,然后是自己做了个假山的模型,工人们却还是摇头:“我们以前叠石是做工程的,你这儿是搞艺术。”
于是,开工第一天,叶放没有让工人们立刻动工,而是带他们去了苏州以山景出名的环秀山庄,现场讲解,上课,还拍了很多照片,洗出来,贴了满满一墙,给工人们做参考。
叠石的那段时间里,他几乎天天都在现场,建这个园子,用了700多吨石头,这个数字是可以计算的,可是他花在这上面的心血,却没有办法计算。

叶放爱听昆曲,就在园子中间建了个戏台,越过池塘的水面,遥相呼应的是一个供客人看戏用的平台。中间隔了大约五六米的距离,叶放说,这是听戏最好的距离,像昆剧之类的,本来就不适合在大剧院里演,最合适的场所其实就是私家花园里的水阁戏台。声音贴着水面悠悠地飘过来,声音才够婉约动人,古人说的“拂波而至”,也就是这个意思。

这里曾经举办过一次雅集,演白先勇的《牡丹亭》,戏上演的时候,请来的昆曲演员,从假山后,从曲桥上,从园子的各处走出,声音婉转,身影婀娜,光影烂漫,整个南石皮记成了个大戏台,无论是看的人,还是演的人,都是完全没有过的新鲜体验,那一次的雅集,台湾前故宫博物院长也是座上客,听罢一曲牡丹亭,深有感触地对叶放说,晚明文人山水画在你这里活了。

文人园林里,少不了的自然是文字,区别于古典园林中匾额、楹联、题刻之类的文字形式,在叶放的园林里,文字找到了一条跟传统方式不同的表达方式。
回廊下悬挂的灯笼,四面都有字,这些字通常以某种规则组合,比如在门轩上的灯笼,四面分别可以看到“喜上眉梢”、“双喜临门”、“欢天喜地”、“开卷有喜”等字样,“喜”字在词语中分别在第一、二、三、四的顺序排列;水榭上悬挂的灯笼,则是以另一种形式呈现:“长乐乐未央,未央央利昌,利昌昌无极,无极极长乐”……是游戏,也是意境。

水榭的雕花门上也镶嵌了一道玻璃,玻璃上是一句回文诗:“叶叶花花岁岁红红翠翠寒寒暖暖年年雨雨风风,朝朝暮暮卿卿燕燕莺莺觅觅寻寻处处水水山山”,阳光落到玻璃时,这些字便也变得透明;这样的文字形式,在单边桥的中间也有,那是另外一首回文诗了:纨罗剪薄片云飞,别样新裁冷葛衣。栏倚倦容花减瘦,袖笼香腕雪添肥……
叶放乐衷于这样的文字游戏,园子里有三处玻璃屋檐,上面有不同的书法,叶放说它们分别是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、怀素的《自序帖》、杨凝式的《神仙起居法》,代表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儒、佛、道三种主要元素。
对他来说,园子里的这些文字,是形式,也是内容。他曾经创作过一系列以中国文字为内容的装置艺术,用来阐释传统文化的哲学架构,这些文字,其实也正是他那些作品的延伸。

一边走,一边品味着这些镌在石壁、刻在鸟笼上的文字,仿佛连空气也变得“文雅”了起来。夏季的江南,在南石皮记里,少了几分浮躁和懊热,多的是宁静祥和,连经过这里的风,都仿佛放慢了步调,故意地从荷叶上经过,引得荷叶们唧唧咕咕一阵乱笑,摇落一串雨珠,跌到水里,被经过的一条锦鲤一口吞下,又一甩尾,游向悠远的池深处。

墙外长街,虽然是车水马龙,但在粉墙之中,却是鱼戏莲叶的悠闲、满地竹荫的恬静,花光水影,诗韵雅然,在这样的地方住着,会变成一个诗人。

江南的文人过日子,是要把诗意像春日里的牛毛细雨一样浸润到生活的每一寸缝隙间,诗意地起居,把艺术融于生活,生活也就变成了艺术的一部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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